凌晨五点，老张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。

他梦见自己的存款一夜蒸发，老板发来辞退通知，儿子的班主任打电话说孩子成绩垫底。

他摸出手机，屏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，股票软件显示持仓又跌了三个点。

媳妇翻了个身嘟囔："又看手机，你这人挣得越多越睡不着，图啥呢？"老张盯着天花板发呆，是啊，图啥呢？

小区门口卖早点的老王总说老张："你这人活得忒累，心里装的事儿比我这蒸笼里的包子还多。"老王每天三点起床和面，五点半准时出摊，收摊后雷打不动要喝二两。去年体检查出一堆毛病，医生让他戒酒，老王把诊断书往兜里一揣："人生得意须尽欢，该吃吃该喝喝。"结果上个月突然栽倒在摊位上，救护车呜哇呜哇开走时，蒸笼里的包子还在冒热气。

医院走廊里，老张碰见隔壁单元的李奶奶。老太太拎着保温桶来送饭，走路带风。"您这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。"老张递过水果。李奶奶摆摆手："愁啥？儿孙自有儿孙福。我年轻那会儿，一个月挣三十六块五，现在退休金两千八，知足咯！"保温桶里飘出小米粥的香味，老张突然想起自己老娘生前也爱熬这种粥，那时候全家挤在筒子楼里，过年才能吃上顿肉，可好像从没像现在这样整宿失眠。

证券公司的小刘最近总往医院跑，年纪轻轻就得了胃溃疡。他给老张算过一笔账："张哥你看，咱们这行年薪二十万起步，可治个胃病花掉五万，失眠看心理医生又花三万，买助眠药一年八千四，里外里还倒贴。"小刘说着掏出药盒，五颜六色的药片哗啦啦响。诊室门口排队的都是西装革履的上班族，有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正对着电脑改代码，护士叫号三次都没听见。

菜市场卖鱼的马婶是小区里的开心果。她男人走得早，一个人拉扯大两个孩子，摊位上永远挂着收音机放豫剧。"马婶你这天天乐呵的，有啥秘诀？"老张买鱼时随口问。马婶刀背啪地拍在鱼头上："发愁能当饭吃？我算看透了，该来的躲不掉，不该来的求不着。"鱼鳃里喷出的血沫子溅在围裙上，像极了老张股票账户里那一片惨绿。

周末家庭聚会时，老张的表哥带着新买的单反来显摆。镜头贵得能顶三个月房贷，表嫂在旁边翻白眼："你拍的那些破照片，连朋友圈都没人点赞。"表哥讪笑着转移话题，说起他们公司副总猝死的事："才四十二岁，加班加出来的心肌梗塞。追悼会上老婆哭晕过去三次，八岁的孩子抱着遗像不撒手。"老张媳妇在桌下踢了他一脚，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筷子在红烧肉里戳了十几个洞。

社区医院的中医老徐常给居民把脉，他说现在的人脉象十个有八个弦紧。"《黄帝内经》讲怒伤肝、思伤脾、忧伤肺，你们倒好，把五脏六腑伤个遍。"老徐的诊室里挂着幅字：心安茅屋稳。老张盯着看久了，老徐递过来一杯菊花茶："当年我在乡下当赤脚医生，老乡们发烧感冒都是熬姜汤发汗，现在动不动就输液打抗生素。"窗外的梧桐树上，两只麻雀正在打架，羽毛扑棱棱掉在煎药壶旁边。

快递站的小周是小区里最忙的人，电动车后座永远堆着山高的包裹。有天老张取快递时看见他在啃冷馒头，顺嘴问了句吃饭没。小周咧嘴一笑："哪有空吃热的？这个月要送够三千单才能拿奖金。"他手机突然响起提示音，抢单成功的铃声欢快地叫着。老张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三班倒，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能睡个整觉，现在倒好，房子车子都有了，反而整宿盯着天花板数羊。

物业办公室的王主任有本特别的记事簿，上面记着各家的特殊情况：502老人独居需要代买药，703夫妻经常吵架要调解，1102的留学生不会用燃气灶。有回老张去交物业费，看见本子上新添了一行：901张先生，凌晨三点在小区遛弯。王主任推推老眼镜："现在的人啊，白天忙得脚不沾地，晚上愁得睡不着觉。"窗外保洁阿姨正在扫落叶，竹枝划过地面的声音像极了下雨的沙沙声。

老张儿子期中考试砸了，班主任打电话来家访。年轻的女老师说起班上一个现象：家庭条件越好的孩子，心理问题越多。"有个学生每次考试前都呕吐，后来发现是他爸承诺考进前三名就带他去迪士尼。"老师翻着成绩单叹气。老张媳妇端出果盘，最上面的苹果刻着笑脸，那是她跟短视频学的摆盘技巧。儿子躲在房间里打游戏，击杀音效透过门缝传出来，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咯吱咯吱响。

冬至那天，老张公司组织体检。彩超室的医生盯着屏幕直皱眉："脂肪肝有点严重啊，平时喝酒吗？"老张想起柜子里那瓶舍不得开的茅台，是升主管时老板送的。心电图室的护士往他身上贴电极片，凉飕飕的像是小时候打针前擦的酒精。体检报告出来时，hr特意找他谈话："公司给买了补充医疗保险，记得去三甲医院复查。"走廊宣传栏里贴着"员工关怀计划"的海报，阳光透过窗户把"猝死预防讲座"几个字照得发亮。

腊八节早上，老张媳妇熬了一锅粥。八种豆子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，香气飘进书房，他正在整理年终报表。电脑右下角不断弹出新邮件提醒，最上面那封标题是《关于优化人员结构的通知》。手机突然震动，股票经理发来消息："大盘跌破2900点，建议适当减仓。"老张走到阳台点烟，看见楼下空地上几个孩子在玩跳房子，画在地上的方格歪歪扭扭，像极了k线图上那些起伏的折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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